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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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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破局

回到家時已是深夜。未及洗漱便倒頭睡去,身體沈得像墜入深潭,可意識卻在黑暗裏無依地漂浮。昨夜的爭執、他蒼白的臉、自己決絕的話,在閉眼的黑暗中反而愈發清晰。

翌日清晨,被手機鬧鐘喚醒。簡單梳洗後,與紮依、卓瑪一同驅車前往公司。

路上,手機震動——手機屏幕上“ 尚思維” 的名字固執地閃爍。指尖在接聽鍵上懸停一秒,最終用力劃向拒接。只在微信回覆:「我需要空間」五個字發送出去,像一道單方面落下的閘門。心口卻隨著發送成功的提示,莫名地空了一下。

“ 誰呀?怕我們聽見情話?” 紮依從副駕駛座探頭,眼裏閃著促狹的光。

“ 那你先說說,和你那位鐘老師進展到哪一步了?”

惜惜提到鐘峰,紮依心裏一下子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,吐不出,也咽不下的難受。剛開始兩個人在一起,鐘峰把她當寶貝寵。現在是整天黑著臉,動不動就對她發脾氣,錢永遠都不夠用。想甩又甩不掉。自己每天都在忍氣吞聲,這樣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。便強咽下淚水回到:

“ 你從不透露自己的事,我憑什麽告訴你?”

“ 不說算了,” 我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,“ 省得我酸。”

剛在辦公室坐下,陳姐的電話便追了過來:“ 李總,尚少今天沒來公司,後續的工作怎麽安排?”

“ 你沒聯系上他?”

“ 電話一直打不通。”

“ 那我更不知道了。”

“ 惜恩,要不你試試看?”

“ 你都聯系不上,我打也沒用。” 我語氣平靜,“ 他是老板,你們等他安排便是。”

掛了電話,我走到落地窗前。公司規模正在快速擴張,不少校友加入了推廣與售後團隊。短短半年,註冊用戶已突破百萬——這個數字,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
正查看後臺數據時,手機再次響起。這次是尚董事長。

寒暄幾句後,他話鋒一轉,問起漢城公司查賬陷入僵局的事,語氣誠懇地征詢我的意見。

“ 感謝董事長信任。但我既然已經離開尚越,實在不便再參與貴司的內部事務。”

“ 是不是那小子說了什麽混賬話?” 他的聲音裏帶著關切。

“ 沒有的事。尚少很好。” 我頓了頓,“ 只是網站發展超乎預期,我實在分身乏術。這些日子與尚少也只是簡單聊過幾句。辜負您的期望,實在抱歉。”

網站流水持續增長,團隊士氣高漲,會議室裏人人暢想未來,興奮之情溢於言表。

“ 別太樂觀。” 我適時潑了盆冷水,“ 不知道有多少同類網站正在籌建。我們必須保持清醒,嚴把質量關——這才是立身之本。”

下午五點多,董事長再次來電:他們夫婦已到漢城,希望晚上能見一面。

二老千裏而來,我豈能拒絕。

選了漢城一家老牌酒店的包廂。紅木圓桌,青花瓷瓶裏插著新鮮的百合。尚董事長夫婦已在等候,尚思維坐在他們身側。

落座後,侍者斟茶退出。董事長開門見山:

“ 小李,我們專程趕來,是想與你認真談一談。”

“ 您言重了。” 我微微欠身,“ 若二老真是為我專程而來,我實在愧疚。有任何需要,電話吩咐一聲便是。您待我如晚輩,無限信任包容,這份恩情我銘記於心。”

尚思維坐在對面,目光沈甸甸地落在我身上,不躲不閃,帶著一種破釜沈舟後的清晰,似乎要將我所有禮貌的疏離和借口,都一寸寸地燒穿。

董事長眼眶微紅,動了真情:“ 思維的哥哥……幼時我們忙於生意,疏於照看,一場意外就沒了。他媽媽從此把所有的愛、所有的恐懼,都傾註在他身上,難免嬌縱了些。”

“ 董事長、夫人,尚少人真的很好。” 我誠懇地說,“ 他沒有紈絝習氣,為人低調謙和,心地善良。”

尚夫人握住我的手,掌心溫暖:“ 惜惜,我們全家都打心眼裏喜歡你。昨晚思維難過地來電話,說你可能看不上他……我與他爸一夜未眠。這是他第一次這樣真心喜歡一個女孩,而我們,也真心希望你能成為我們家的一員。”

“ 您們這樣說,我實在慚愧。” 我垂下眼簾,盯著青花瓷杯裏微微晃動的茶湯,聲音輕卻清晰:“ 我脾氣急,認死理,不懂轉彎。他值得更圓融、更溫柔的伴侶,而不是跟我這樣……隨時可能撞上南墻的人,白白耗費心意。”

董事長長嘆一聲,難掩失落:“ 話既至此,我們也不便強求。哎……看來是我們沒這個福分。”

他旋即振作精神,懇切道:“ 那小李,能否看在我的薄面上,最後幫思維一次,把漢城公司的事處理妥當?”

“ 只要您覺得我尚有可用之處,我定義不容辭。”我坐直身體,“ 您希望我怎麽做?”

“ 幫思維查個水落石出,務必揪出那幫蛀蟲!”

“ 其實我昨日想對尚少說的是——” 我看向尚思維,“ 這家公司即便破產清算,對您集團的損失也有限。但若其中涉及偷稅漏稅、合同造假,那幫人貪了錢再反咬一口,舉報您違法——屆時不止是巨額罰款,還可能面臨刑事責任。”

尚夫人連連點頭,看向兒子:“ 你看惜惜考慮得多周全!”

董事長追問:“ 你打算怎麽查?內部已被他們經營得鐵板一塊。”

我放下茶杯,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點:“ 既然內部已成鐵板一塊,那我們就繞到背後,掀了它的地基。”接著,我將“ 重點突破核心供應商”、“ 策反鄭總”、“ 內部發動秘密舉報” 三條策略清晰道出,每一條都指向對方防線的最薄弱處。“ 這就像有些急癥重癥,病邪盤踞太深,正面強攻損傷也大,需要‘圍魏救趙’,從看似不相關的‘表證’ 入手,疏通關聯的經絡,才能讓核心病竈暴露、松動。” “ 同時,明修棧道——尚少繼續高調審查,大張旗鼓設置舉報郵箱,鼓勵員工秘密舉報。無論線索價值大小,待風波平息後,一律給予獎勵,瓦解內部同盟。”

董事長當即拍板:“ 好!就按你說的辦,總公司全力支持,要人給人,要資源給資源!”

他欣慰地看著我,又看向兒子,語重心長:“ 思維,你明白了嗎?惜恩和你,骨子裏是一種人。她不是比你更狠,而是比你更清楚,什麽是真正的‘大局’。為了表面的和平而縱容腐敗,才是對集團、對員工最大的不負責任。你要學的,還很多。”

尚思維擡起頭:“ 我今早已經安排顧明去秘密取證,也讓陳姐他們開始逐人排查。” 他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,條理清晰,顯然經過深思熟慮。

董事長讚同地點頭:“ 嗯,很好!”

夫人驚嘆道:“ 阿維,你現在學會反思了。”

我看向對面的他。雖然略顯疲憊,但眼神裏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。他似乎在一夜之間褪去了最後的稚氣。心裏某個地方,被輕輕撞了一下。

餐畢欲離席時,尚思維突然起身,他繞過圓桌,帶著一陣風站定在我面前,先低聲說,我知道你還在生氣。但有些話,我必須當面說清楚。下一秒,我便被堅實而微顫的雙臂牢牢鎖進懷裏。我僵住,尚未反應,他的唇已帶著絕望的溫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壓了下來。

“ 尚思維!你冷靜一點!”

“ 正事談完了。” 他的手臂箍得更緊,聲音低沈而執拗,那不是一個溫柔的試探,而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確認,“ 現在談我的事。李惜恩,我喜歡你,我爸媽都知道!他們巴不得我立刻娶你回家。我哪裏不好,你說,我改!但別想再推開我……”

在他滾燙而絕望的氣息籠罩下,我僵直的脊背像春日初融的冰河,發出第一道細微的裂響,不由自主地軟了一瞬。緊接著,排山倒海的羞窘和當著二老的難堪湧上來,將我一整晚構築的理智圍墻,轟然撞出一個缺口,也讓那片刻的軟化瞬間凍結,反而繃得更緊。所有的推拒都被這個帶著孤註一擲意味的吻封緘。

董事長和夫人相互看了一眼,悄悄起身,無聲地退出了包廂。

許久,他松開我,氣息未平,眼底卻亮得驚人。我別開臉,胸口起伏。

他牽著我的手走出酒店。我迅速抽回手,見董事長夫婦坐在車內,滿面笑容地望著我們。我頓時臉頰飛紅。

“ 我們先回酒店了。” 二老含笑告辭,眼神裏充滿鼓勵和期許。

我羞窘地低聲道別。

坐上他的車,他輕聲問:“ 今晚去我那兒住,好嗎?有許多細節想和你商量,明天的工作也得安排。”

看了眼時間,已過十點。

“ 不行,我得回去。”

“ 我給你準備了換洗衣物。”

“ 你知道我喜歡什麽風格?”

“ 睡衣和外套都備了幾套,都是我親自挑的。”

我猶豫片刻:“ ……去可以。房間準備好了嗎?”

“ 我天天睡那兒,能沒準備?”

“ 你明白我的意思。當然單獨的房間。”

“ 我保證,” 他舉起手,眼神真誠,“ 絕對尊重你,不越界。”

剛進他家門,未及換鞋,他便轉身拉住我。

“ 別這樣……我們能好好說話嗎?”

“ 你爸媽是你叫來的?”

“ 不是。” 他搖頭,“ 昨晚你走後,我心裏空得厲害……才跟媽媽通了電話。沒想到他們今天就趕來了。”

“ 你認真想過嗎?我們真的合適?”

“ 別像昨晚那樣拋下我……” 他的聲音低下來,“ 我到底說錯了什麽?我想了一整夜。今天早上我才想明白,也許是我經歷的太少了,聽到身邊有這麽惡毒的事情,整個人都蒙了。”

“ 你很好。是我不自量力,插手你公司的事務,讓你為難。我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”

“ 你誤會了!” 他急忙解釋,“ 我從未想放棄查賬!只是聽到徐婷婷那番話,太震驚了……震驚於人心的險惡,也才真正體會到父親經營公司的艱辛。我當時思緒很亂,沒及時回應你。等你起身離開,我才反應過來……”

他聲音低下來,帶著懊悔:“ 昨晚是我不對,別生氣了好嗎?”

“ 尚思維,我是在氣自己。” 我望向窗外,“ 我們思考問題的方式、處理事情的節奏都不同,這才是最根本的不合適。”

“ 經過昨晚的事,我只知道,我不能沒有你!”

“ 盲目的熱情能維持多久?我要的是相互尊重、理解信任,能並肩走過一生的人。”

“ 我們都再給彼此一點時間,冷靜想想,好嗎?”

“經過這件事,我醍醐灌頂。” 他緊握著我的手說,“惜惜,我會用實際行動證明,配站在你身邊的人,一定是我。”

看著他堅定的眼神,我終是松了口:“ 好吧。我住哪間?”

“ 我的房間……”

“ 不可能!”

他拗不過我,只好讓步:“ 那你睡客房。我們坐下聊會兒,總可以吧?”

我最終點了點頭。

他在我身旁坐下,氣息很近:“ 明天怎麽安排?”

“ 我和阿錯去拜訪供應商。他們不認識我們,不會起疑。”

“ 可供應商憑什麽配合我們查賬?”

我微微一笑:“ 我自有辦法。”

“告訴你無妨——我大學時就考了稅務師證。明天,先到你們公司所屬地稅務所,申請開具一份‘協查函’我們就以稅務局核查的名義上門。”

他又驚又喜,忍不住抱住我:“ 我真的很愛你……別再推開我了,好嗎?”

“ 很晚了,我該休息了。換洗的衣服呢?”

他帶我走進主臥衣帽間。

“ 怎麽放你房間?”

“ 看看喜歡哪套?”

推開櫃門,我徹底怔在原地,呼吸為之一窒。並非想象中的幾件,而是整面墻,如同一個沈默而盛大的展覽,掛滿了從春夏到秋冬的女裝。顏色凈是我偏愛的素雅系,米白、淺灰、霧藍……款式利落或柔美,每一件都仿佛在無聲訴說著:“ 我看見你了,我記得你的樣子。”

“ 別人的衣服我不穿!” 我轉身欲走。

“ 全是給你買的!” 他急忙拉住我,“ 每次看到覺得適合你的衣服,就忍不住買下來……吊牌都沒拆,怎麽可能是別人的?”

我隨手拿起一件,翻看著吊牌,確定是新的。又拿起一件還是新的。“他真的……買了這麽多”

手指劃過一排衣架。剪裁利落,質地精良。

心底那堵關於“ 不合適” 的、堅硬而冰冷的墻,在這個無聲的衣櫃面前,仿佛被一股暖流持續沖刷著根基。正如某些慢性虛癥,需要“ 甘溫除熱 ”,用溫和持久的補益來化解深處的郁結,而非猛藥強攻。原來,他並非不懂,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,笨拙而執著地,走進了我的世界。

最終挑了套最樸素的純棉睡衣。“ 就這套吧。” 我幾乎不敢看他,拿著睡衣逃也似的進了客房。

關上門,背靠著冰涼的門板,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臉頰在發燙。門外,是他帶著笑意的溫柔聲音:“ 晚安,惜惜。”

我沒有回應他的晚安,只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。過了很久,門外才響起輕輕的腳步聲,然後,是主臥門關上的聲音。背靠著門板,臉頰的熱度遲遲不退。我知道,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那堅不可摧的“ 不” ,悄然裂開了一道縫,透進了名為“ 可能” 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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